1995年10月20日 星期五

火星人的漸層

I . 睡眠A


躺在一個角落,有明亮的光,沒有風,遠處模糊的地平線呈現著一種像是將同一色調平面分割成上下兩半的狀態,那是兩個無限延伸的塊面,而塊面的交接處,有淡藍的小色點不斷地亮起又消失。
這裡很靜,我在這裡睡覺。
「冷嗎?」
有人開口說話,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分不清方向的某一處,透過音質良好的擴音器傳來。
可是我看不到半個人影,甚至連抬高到視線以內的雙手,或向下扭動頭顱方向應該就可以看到的身體和雙腳,似乎也看不見,只看到淡藍色的地面空無一物。
而且我一點也不冷。
我向前走動,景色依然沒變,可是我清楚哪裡是前面,哪裡是後面。
就在一面走一面睡眠的同時,音質良好的擴音器還在播放,有人正述說著火星人的故事。
但是我並沒有注意聽,只想著任何空間裡該有其存在的要素吧;想著為何沒有風,而這種停滯空氣的狀態,伴隨著同一模糊時刻的條件,就像人本身的存在一樣,賦予著奇妙的荒謬感。


II . 火星


冷嗎?
風正呼呼地吹著,我在大橡樹的時鐘下,看著草原上正在消失的東西,時鐘敲了十二下,中午了。
橡木和時鐘,時鐘和橡木,是相連的,像是將剛剛好配合橡木自然生長的樹洞形狀,嵌入時刻鐘面而形成。而時針還不停滴答滴答地響。
我在這裡究竟停留了多久?一百年?還是更久?思索著所謂正在消失的東西是否真正存在過?而草原上那個躺著睡覺的人的形體的漸漸消失,是否也意味著曾經存在的一個進行式?
想到火星人的故事。
故事的開頭是:一個美好的星球─火星

之后繼續。

可是火星人必須過著燃燒自己的生活,因為它們身上的脂線從十八歲就完成健全發育的程序,開始分泌足以燃燒至死亡的油脂量。
從十八歲的生日起,火星人必須在身上突起的地方進行點火的儀式,女人通常是乳房,男人則是陽具,當然也有例外。

之后繼續。

所以火星人一生中有四分之一的時間為了躲避父母的高熱而疲於奔命,另外四分之三的時間在自體的高熱下度過。至於火星人的交配與生產,則是一個謎。

之后繼續。

也就是因為如此,當你看到一個火星人在咖啡廳吃著咖啡豆的時候,他坐的椅子一定是耐高熱金屬製的。然而當你躲得遠遠的,喝著加冰威士忌時,大叫地問:「喂!你熱不熱啊?」他會嚼著咖啡豆笑著回答你:「一點也不熱。」
因為眼淚被蒸發掉了,哭和笑其實沒什麼差別。

之后繼續。

繼續到了故事結尾,故事結尾是:火星人的生存方式極其神秘。在這個整年吹著強風,到處都是暗紅色沙漠的星球,火星人帶著發亮的身體四處走動,游移,然後留下的眼淚蒸發到空氣中,變成水蒸氣被風吹走。
這是火星及火星人─奇妙的人類與美好的星球。


III . 睡眠 B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可以說不知道睡了多久,眼前景色改變了,風變得異常強大,不只天空的顏色是灰黑色的。
在暗紅的砂地上,走起來相當吃力,就像在水中跑步,必須把腳抬起來那樣。
四周到處有發亮的人走來走去,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一些正在燃燒的人。就在同一段時間裡,視線中不存在的身體及四肢的影像又漸漸一點一點地出現,像是影片放映時淡入的效果,以一種極細微的方式,將色彩顆粒慢慢地依照順序顯現出來。
「妳熱嗎?」
「一點也不熱。」他笑著回答。
「為什麼必須如此呢?」我又問。
「不曉得,可能是為了蒸發掉體內多餘的水份,或許也是燃燒掉多餘的脂肪吧。」
「可是這樣不是什麼都沒有了嗎?」
「有火焰就好了呀,因為我們是火星人嘛。」
她說完便走開了,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步伐往上風處走去,我則停留在原地。
風相當強大,呼呼的聲音蓋過了其它一切的聲響,而數不清的發亮軀體,由近而遠,零星散佈成一幅活動的透視圖框,在灰黑的天空與暗紅砂地間,視野內的光點景觀不斷在改變,組成一圈圈大大小小的光環。

想著女孩的話,我聯想起品達的詩:

我的靈魂啊
請不必渴求生命之不朽
但求竭盡此生
於願足矣

明天就是十八歲的生日,我閉上眼睛,仍然一面走一面睡覺,耳邊有強烈的風聲。


IV . 夢境


時鐘敲了十七下,黃昏了。
消失的形體伴隨著逝去的時間,在不知哪一個不停流動的點上完全失去蹤跡,我看著橡木因光線的角度而拉得長長的陰影,感覺肚子好餓。
那個躺在草原上漸漸消失的十七歲火星人,他是不是真的存在過?或許也只必須在火星那個環境下,才具備有存在的條件吧。
我該走了,退出夢境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漸漸地消退,將顆粒擴散到空氣中。
草原上還有風的咻咻聲,那聲音聽來愈來愈小,像是漸漸遠離,慢慢地關閉收音機的音量大小,即使如此,我想草原的夢境也會一直持續著吧。

就像人死後,世界依然如往常一般運轉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