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6月17日 星期一

攝影機頭的人



窗櫺積雪
風如影漬吹來
班剝凋敝的牆邊
有如破碎顆粒的宿醉
臨著豬肉塊與青江菜
鮮明清淡的肉慾顯現
伴隨糖霜和結粒的冰雹
飲入解剖學的胃囊流出口
接著掉在毫無生氣的西牆
邊角的瓦礫堆上
我扭動鼻頭調整焦距
為看清瓦礫間未消化的完整肉塊
那呈現糞便排放的格調失調
望著畫外音舞蹈於畫框外
剝奪肉塊的黏酸胃液
染紅並覆蓋了磚瓦上置放的雪
在奇景的深紅色擴散同時
我拿起藝用手工鑽頭插入耳孔
配合韻律依鑽把轉動而開啟
選擇並且記錄
還不時地喝著北風

1996年1月5日 星期五

恩利在花園中帶著燈泡

一九九五年十月,入秋的時節。
街上立著那皮如海綿般剝落的樹,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葉片變黃而梗結脆弱,掉落地面。
朋友A告訴我一個故事,關於因被懷疑偷竊摩托車而被拘禁獄中,陰錯陽差替人套尿的故事。

「你真的尿了啊?」
「尿了啊。」
「然後呢?」
「然後眼前一片昏暗,囚室的的天花板上暈黃的燈泡由一個變成二個、三個、四個......好像永無止盡...增殖著。原本冷清的囚室,只有凹凸不平的水泥牆...冰冷的,還有杵著的生鏽鋼條,地板上積著似乎看起來很臭的水......在我墬落之後,燈泡增殖的瞬間,一個個和我一樣無辜的人犯擠滿整個囚室,滿是霧氣蒸騰......。」

我撿起一片迎面飄落的葉片,仔細觀察,期望在過程中發現關於葉片的基底結構的什麼東西。
A說著說著,突然唱起歌來,那首叫做《露西在天空中帶著鑽石》的歌。
「那裡面有什麼東西?」
我回答有八條主葉脈,網狀分布極細微的乾枯纖維、醣類、非食用色素黃色2號。
「那裡面什麼都沒有。」
我丟下葉片與A轉入街角,十月漸冷的空氣中,似乎正在凝結著什麼類似水分子的東西。
A繼續聊著囚室的光景,和套尿的恐懼情緒。
A說它改名字了,他不再是A,他是B。

「自從囚室事件後,我在想,那些不斷增殖的燈泡究竟意味著什麼?我想了很久,連睡覺也在想,后來終於讓我找到答案了。」
「是什麼?」
「由一個燈泡引發的無數個燈泡,對我來說,那是一種類似根生泥塊的東西,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它隱藏在某個核心,很重要的地方,像是黏稠的膠狀物、包裹。然後因為某個極強的刺激,隨機地引發觸動,他開始擴散,直到所有的器官、感官、神經末梢,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嚴格地說起來,那算不得是一種改變的過程,它在瞬間完成,用一種無法察覺的速度,感覺A不再是我,我不再是A,世界也不再是透過A的眼光型塑的世界。一種全新的光譜排列在眼前呈現,你看到了嗎?風是紅色的,看到了嗎?」

「然而乾枯的葉片卻空無一物,凋蔽的形體,它在生長後脫離母體而死亡。」

我們又拐過一個街角,風迎面吹來,像看不見的薄紗,我在透明的的薄紗中想像紅色的風,紅色的薄紗,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那個叫做B的朋友A,又唱起歌來。


想像你自己在河上泛舟,
有橘子樹,還有果醬般的天空,
有人喚你,你緩緩回應,
一個有著萬花筒眼睛的女孩。
黃色綠色的玻璃紙花,
高高開在你的頭頂,
尋找那眼中藏有太陽的女孩,
而她已不見。


雨滴在雲中漸漸凝結,在無法覺察的時間流動裡驟然落下。
在B的眼中,由水分子凝結的過重水分,扮演著藍色雨滴的角色。像是視網膜用三菱鏡代替,而后用中央懸吊系統代替三半規管。
B的A,以B的濾光鏡找到了原初的A。


露西在天空中帶著鑽石
露西在天空中帶著鑽石


他唱著,歌聲飄過了紅色的風和藍色的雨滴,進入記憶庫房中漂流,而不時迴蕩著。
我開口問關於根生泥塊極記憶之類原初渾沌的事。
他告訴我有些人生活在倒置的時空裡。在那裡,時間隨心所欲變快變慢,腦袋由複雜變得單純,人的年歲由多變少。

這麼冰冷的雨,他卻說像洗澡水那般溫暖。
然而在漫步的過程裡,我似乎看見,叫做B的朋友A逐漸變小。他鼻毛變短、鬍鬚消失,眼眸的顏色由濁黃變成雪白。
原初的A以孩童的模像呈現,露西仍在天空中迴蕩,走在沒有邊境的廣闊國度。

順手牽起孩童模樣的他的手,頂著雨往前走。
在隱入招牌與城市的街景之前,發現燈泡剛好種在我的頭頂上,而久遠的記憶如潮般湧現。

「那裡面什麼也沒有。」
可是有一做花園。

叫做B的朋友A不見了,我牽著的是孩童模樣我自己的手,一面唱歌一面漫步走進種滿紅色茶花的花園。
後方逐漸遠離而消逝的城市裡,還吹著綠色的風,下著橘色的雨。於是我轉身抓了一把偌大的橘子口味的雨滴,匆匆跑進花園,而歌聲仍在記憶中迴響著。


隨她走到噴泉邊的一條橋,
騎著搖搖馬的人們吃著藥薯葵派,
人人面露微笑當你漂流過
高得驚人的花朵。
報紙做的計程車出現在岸邊
等著載你離去,
爬進後座,你的頭掛在雲端,
然後你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