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月5日 星期五

恩利在花園中帶著燈泡

一九九五年十月,入秋的時節。
街上立著那皮如海綿般剝落的樹,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葉片變黃而梗結脆弱,掉落地面。
朋友A告訴我一個故事,關於因被懷疑偷竊摩托車而被拘禁獄中,陰錯陽差替人套尿的故事。

「你真的尿了啊?」
「尿了啊。」
「然後呢?」
「然後眼前一片昏暗,囚室的的天花板上暈黃的燈泡由一個變成二個、三個、四個......好像永無止盡...增殖著。原本冷清的囚室,只有凹凸不平的水泥牆...冰冷的,還有杵著的生鏽鋼條,地板上積著似乎看起來很臭的水......在我墬落之後,燈泡增殖的瞬間,一個個和我一樣無辜的人犯擠滿整個囚室,滿是霧氣蒸騰......。」

我撿起一片迎面飄落的葉片,仔細觀察,期望在過程中發現關於葉片的基底結構的什麼東西。
A說著說著,突然唱起歌來,那首叫做《露西在天空中帶著鑽石》的歌。
「那裡面有什麼東西?」
我回答有八條主葉脈,網狀分布極細微的乾枯纖維、醣類、非食用色素黃色2號。
「那裡面什麼都沒有。」
我丟下葉片與A轉入街角,十月漸冷的空氣中,似乎正在凝結著什麼類似水分子的東西。
A繼續聊著囚室的光景,和套尿的恐懼情緒。
A說它改名字了,他不再是A,他是B。

「自從囚室事件後,我在想,那些不斷增殖的燈泡究竟意味著什麼?我想了很久,連睡覺也在想,后來終於讓我找到答案了。」
「是什麼?」
「由一個燈泡引發的無數個燈泡,對我來說,那是一種類似根生泥塊的東西,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它隱藏在某個核心,很重要的地方,像是黏稠的膠狀物、包裹。然後因為某個極強的刺激,隨機地引發觸動,他開始擴散,直到所有的器官、感官、神經末梢,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嚴格地說起來,那算不得是一種改變的過程,它在瞬間完成,用一種無法察覺的速度,感覺A不再是我,我不再是A,世界也不再是透過A的眼光型塑的世界。一種全新的光譜排列在眼前呈現,你看到了嗎?風是紅色的,看到了嗎?」

「然而乾枯的葉片卻空無一物,凋蔽的形體,它在生長後脫離母體而死亡。」

我們又拐過一個街角,風迎面吹來,像看不見的薄紗,我在透明的的薄紗中想像紅色的風,紅色的薄紗,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那個叫做B的朋友A,又唱起歌來。


想像你自己在河上泛舟,
有橘子樹,還有果醬般的天空,
有人喚你,你緩緩回應,
一個有著萬花筒眼睛的女孩。
黃色綠色的玻璃紙花,
高高開在你的頭頂,
尋找那眼中藏有太陽的女孩,
而她已不見。


雨滴在雲中漸漸凝結,在無法覺察的時間流動裡驟然落下。
在B的眼中,由水分子凝結的過重水分,扮演著藍色雨滴的角色。像是視網膜用三菱鏡代替,而后用中央懸吊系統代替三半規管。
B的A,以B的濾光鏡找到了原初的A。


露西在天空中帶著鑽石
露西在天空中帶著鑽石


他唱著,歌聲飄過了紅色的風和藍色的雨滴,進入記憶庫房中漂流,而不時迴蕩著。
我開口問關於根生泥塊極記憶之類原初渾沌的事。
他告訴我有些人生活在倒置的時空裡。在那裡,時間隨心所欲變快變慢,腦袋由複雜變得單純,人的年歲由多變少。

這麼冰冷的雨,他卻說像洗澡水那般溫暖。
然而在漫步的過程裡,我似乎看見,叫做B的朋友A逐漸變小。他鼻毛變短、鬍鬚消失,眼眸的顏色由濁黃變成雪白。
原初的A以孩童的模像呈現,露西仍在天空中迴蕩,走在沒有邊境的廣闊國度。

順手牽起孩童模樣的他的手,頂著雨往前走。
在隱入招牌與城市的街景之前,發現燈泡剛好種在我的頭頂上,而久遠的記憶如潮般湧現。

「那裡面什麼也沒有。」
可是有一做花園。

叫做B的朋友A不見了,我牽著的是孩童模樣我自己的手,一面唱歌一面漫步走進種滿紅色茶花的花園。
後方逐漸遠離而消逝的城市裡,還吹著綠色的風,下著橘色的雨。於是我轉身抓了一把偌大的橘子口味的雨滴,匆匆跑進花園,而歌聲仍在記憶中迴響著。


隨她走到噴泉邊的一條橋,
騎著搖搖馬的人們吃著藥薯葵派,
人人面露微笑當你漂流過
高得驚人的花朵。
報紙做的計程車出現在岸邊
等著載你離去,
爬進後座,你的頭掛在雲端,
然後你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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